凡树读图（2008）

情人节的鲜花

陈有为 | 2008年08月07日,18:40

七夕夜，中国的一个出租车司机，心情很糟糕。

他的五官挺拔，面目英俊，但是看得出他的心情糟糕透了，我不敢多看他的脸。"心情再坏，车子还要开好。安全比爱情更重要。"我对他说。

我去西城。他问，西城有鲜花吗？我突然觉得这个夜晚自己的落寞。我刚刚在单位加班回来，竟然还没有感觉到这个城市情人节猖狂的气息。

有，我在那住了4年了。我说。

一路上，我们目光平行，在断断续续地交谈着。他是我碰到的最愿意向陌生人倾诉的司机。或许我也是今晚他碰到的唯一一个可以倾诉的人。或许再不倾诉，他的坏情绪就要漫溢出来了。他告诉我他要给即将分手的女友送鲜花。

分手了为什么还要送鲜花？我非常惊奇。

他说我不现实，要和我分手。但我爱她。

那就送吧。

玫瑰？百合？康乃馨？他说了很多花的名字，好多种竟然是我不知道的。我可以猜想他或许有过有一段浪漫的爱情故事。

那就各送一朵吧，表示你现在复杂的心情。我打趣地说。

他没有说话。不不，那就送玫瑰，让你的爱清晰地表白一次。我纠正说。

玫瑰玫瑰，他口中喃喃自语。

既然分手了，为什么不决绝一点，为什么还要送。或许你的鲜花会让她更难过。我劝慰他。

那就不送，可是我想告诉他我很爱她，他很犹豫了。

那就送吧，可是他会收到你的鲜花吗？或许她正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呢。我试探他。

是啊，他停顿了片刻说，她应该可以收到，我们已经同居了，现在还在同居，不过马上就要分手。说完，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。

那就送吧，最后一次好好地爱她。

他的思路萦回到了从前。我们认识之后，深深爱过一段，去年上半年分了很多次，后来还是在一起了。他絮叨起来。

我告诉你，男人和女人是因为喜欢才爱，因为爱而在一起，在一起了，因为分不开而结婚。分手不可怕，这个地球上爱你的姑娘满大街都是。如果你们真的分手了，还是分不开，那就结婚；如果一分就分开了，那说明你们原本就不应该结婚。

他似乎很同意我的说法，微微地点头。

刚才他说女朋友说他不现实，我想或许这个姑娘看重物质比精神更多一点，她或许嫌弃这个出租牛郎的贫穷。一个出租车司机能有多少钱啊。

女朋友是哪里人。我好奇地问。

本城的。她很喜欢交际。年轻人回答。

他这么一说，我忽然明白了他们分手的大概脉络。我鼓励他说，如果姑娘在乎金钱和物质，那你就离她远一点，会有视感情为生命的姑娘的，她温顺无比。

从前分手又和好，这次是没有办法要分手了。他似乎没有在听我的话，他的语气很落寞，冰凉冰凉的。

为什么？

她要出国了。

经商？留学？

打工。

那就更好了。没有什么爱情能够跨洋越陆的。既然如此，那就痛快分手好了。我不知道我是在安慰他，还是表达对爱情的失望。

车子渐渐驶入西城。他问我，要送几朵？

一朵。那些送一卡车的，都是农民。

一朵？还是三朵？

你自己确定吧。

我想送七朵，你知道七朵是什么意思吗？

我思考了片刻说，想说爱你不容易。

他腾出右手清点着手指，想、说、爱、你、不、容、易。

车子到了。我特意让他把车停在了一个鲜花店的门口，留出一段步行的距离。

步行的路上，我没有想他到底买了什么鲜花，买了几朵。我在想天上的牛郎和织女，应该要吻别了吧。七夕快过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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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多少次回忆起多年前在西北某边陲小镇的居住生活，那是一个高原的小镇，人口稀疏，我居住的那个二楼的房间，经常漏风。我的隔壁是房东的房间，夜里经常飘过来母女交谈的声音。我在那到底住了多少时间，一年或者一周，记忆不清楚了。后来这个房间上锁了很长时间，因为我父母的要求，或者因为工作的变迁，我来到了地势稍微低一些、相对繁华一些的小镇，那里有酒肆和发廊。但我经常回去原来的那个房间去看看，和少数民族的房东以及她的女儿打招呼，说一些笑话。后来房东把我的那个闲置的房间也使用起来了，把我的所有行李放进一个皮箱搁置屋子的角落里。告别那个小镇前，我将一辆几乎已经完全锈掉的自行车遗弃在了那里。——多么逼真和栩栩如生的一段生活，然而在我真实的履历里是不存在的。难道它一直只在我的梦境中出现，如同这个午梦，它的使命是来告诉我自己灵魂里的声音：我对于祖国西部边陲、异族风情的热烈向往；我对于神秘远方的追索吗？然而它是这么的真实，几乎已经篡改了我的人生履历，梦幻和现实水乳交融，难以辨析。这一切和我曾经租房的经历是有关系的，我的身体里有客居的经验，我相信这样的梦境，对于那些从未离开家的人是不可以想象的。2008-7-3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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朋友给我拍的照片

陈有为 | 2008年07月10日,22:05

摄影：杨晓轩 20080608

摄影：路泞 2007012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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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《突围》引用过的一个故事

陈有为 | 2008年07月04日,17:51

    故事是这样的：从前，有位巴格达的富翁差遣仆人去市场买粮。一会儿之后，仆人苍白着脸，发着抖回来说：“主人，我在集市时，人群中有个妇人挤了我一下，我回头看，发现推挤我的人竟然是死神，她看着我，并做了一个威胁的手势，噢，主人，请把你的马借给，我要骑着它离开这个城市，逃离我的噩运！我会去沙马拉，死神不会在那儿找到我的。”
    因此，商人把马借他，仆人骑上它，将马刺戳入马的侧腹，飞快骑向沙马拉。之后，商人前去集市，看见死神在人群中，便对他说：“今天早上，你看到我的仆人，为何对他做出威胁的手势？”
    死神说：“我并没有做出威胁的手势，我只是吓了一跳。我很惊讶在巴格达见到他，因为今晚他和我有约——在沙马拉有约。”

——《突围》（200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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汶川笔记

陈有为 | 2008年05月30日,18:31

★一向老练洞察的经济观察报在2004年做了一个展望2008年的专辑，对2008年中国和世界、中国经济、时政、企业、金融等等方面做了大胆的预测，但是恰恰对于年初的南方雪灾、藏独事件、胶济列车脱轨、以及这次的汶川地震均毫无察觉。这么说完全没有嘲讽经济观察报的意思，因为天灾人祸本不可以预料，如果经济观察报连这都能预料，那它一定是上帝办的报纸，或者书写的是上帝的预言。可是这么说着说着， 4年跨越，有了一种隔世恍惚的感觉。

★5月12日，四川汶川大地震。在2008年的日程表上，它如同一个事先没有被安排的发言者，突然站起来激烈地咳嗽震撼地发言。顷刻间房屋倒塌生命荼毒。北京的朋友在网络上问候我的消息，一个长久生僻的词语：地震，突然来到我的面前让我觉得突兀。我翻看网络，才知道——原来一个灾难已经击中了一个叫汶川的地方。我从前似乎那样说过，唐山大地震的时候我才刚刚出生，言谈中有一种错失历史的惋惜——对于我们这一代人，我们的内心中对于历史充满着饥渴，那些风云激荡的岁月，在我们出生之前就已经结束或者进入了它们的尾声。我们徒劳地渴望自己能够对历史感同身受——然而当这一次我们面对汶川悲惨的景象，如果我有孩子，我宁愿他们迟生几年，不要看到那副地狱的愁容。

★网络将灾难在第一时间传递到我们的身边。可以说网络时代的到来是信息的一次革命，它在将信息放大无数倍之后，传播至无限远的地方，其实也就是将这世界缩小了。全球化、地球村的概念大约由此应运而生，人都成为地球人，要承担地球命运。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发生的每一件事情，其实都和你有关系。比如汶川。信息地敞开，也向民众提出了挑战，它必然要求人们有更宽广的胸怀、更理性的思维、更勇敢的承担。若非如此，就会酿成诸多啼笑皆非的网络事件。比如张晓舟与重庆的莫须有瓜葛。

★灾难的确是一个最动人的舞台。在汶川的每一天，都有很多感人肺腑的故事和细节被传播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，同时也将原发在汶川的热泪和感动传递到全世界的各个角落。汶川成为灾难时我们精神的首都。总书记、总理的身影出现在汶川、北川、茂县等等这些被魔鬼亲吻过的地方；罹难和拯救的故事时刻在上演，人与人的真情在这一瞬定格。那个母亲跪地匍匐，双肘支地，护卫她幼小的孩子，她的形象多么像远古时代母亲的塑像。她非常茫然非常绝望，于是她写下了那条或许永无人知晓的短信：我的孩子，如果你还活着，我要告诉你妈妈很爱你。听时我潸然泪下。啊，生死一线，生死不离——终归这些都只是美好的愿望，随着救援日子的延长，生还的希望越来越渺茫，死亡的人数急剧攀升。灾难即将华丽转身。电视里几乎所有的频道都在直播灾区，所有的报纸从5月19日开始集体色盲，哀伤笼罩5月12日以来的日子。

★灾难只有一个对立面，那就是人。灾难给予人的是悲伤绝望、孤独无援、流离失所，但是灾难给予人们的难道仅仅是这些！你没看到吗？那些坚毅的面孔，那些面对死神毫无畏惧的深情。子弟兵们积极行动起来，谱写最可爱的人的辉煌篇章，军队在百姓心目中的位置在汶川升到了最高。你没有看到吗？军民、政府和人民在汶川得到了空前的团结，中国政府在全球赢得了美好声誉，无数支援手伸向汶川。心系汶川，情系汶川。你没有看见吗，那些被爱感动的人说出质朴而骄傲的话：我是中国人。中国加油——难道这不是灾难给予我们另一份回报吗？多难兴邦，灾难不仅难不到我们的国邦，而且让我们的城邦更加强固。

★在温州，距汶川千里之外，中国南方的一个城市。5月22日的这一天，有两场心向汶川的赈灾义演陆续举行。新任市长在人民大会堂参加了其中一场教育系统的赈灾义演。在短短的一周内，温州市教育系统共筹集捐款6646万元，非常不容易。温州师生总数164万，人均捐款达到40多元。据说在一个小学一名小学生的捐款都上万元。义演现场举行了捐赠仪式，我们注意到温州市苍南县教育系统师生捐款总数850万元，遥遥领先。这个细节让我们想到了2006年8月，一场超强台风桑美摧垮了苍南，苍南县中小学在这场灾难中未能幸免。无数间教室被无情摧毁。正是来自四面八方漫山遍野的爱让苍南县中小学如期在9月1日开学。这回苍南人用他们自己的行动，回报这份让他们永生铭记的爱。

2008-5-2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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亲情

陈有为 | 2008年05月06日,23:15

但是人世的很多亲情并非唯一通过血脉联系的。人类在交往中产生了生死深情。小的时候，我们总是疑惑，爸爸和妈妈原来生在不同的家庭，他们的血液来自不同的支流。他们在生育了我们之后，血脉才汇流在一起。他们无法分割，是我们亲爱的父母。恋爱的时候，我们在寻觅人世间的另一半，那原本是一个陌生人，是爱情，让两个陌生人走到了一起，并且准备血脉相融。亲人经常反目，而不同血液的人们，却亲如骨肉。这也是上帝的造化。他们给予了人不那么狭隘的感情，让人类相亲相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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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朋友的死

陈有为 | 2008年05月06日,22:48

阿拉法特死了，或许他早就死了，他的死亡时间却由宣布死讯的人决定。电视里的巴勒斯坦人落泪了。我的心里除了有些灰暗之外，眼里怎么也弄不出半点水来。我的一个朋友，她是我的朋友的老婆。我初到温州的时候，帮我洗了半年的衣服。衣服洗得很干净，有幸福家庭的味道。她36岁，得了癌症死掉了。生病的时候我去看过她，为她的救治，我和她的先生有过一场争吵。她还是死了。一个迷雾的早晨我从温州赶回苍南参加她的葬礼。我觉得我是在为自己奔丧——我原来对青春，对爱情，对婚姻，对生活充满着那么明亮的憧憬，因为她，几乎暗淡了。2004.11.1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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